就这样成为浙大一员

面试经历

我想起这段经历,我脑海里总是浮现金庸先生的一幅画面,xx派青年弟子初次下山,正意气风发,一心想凭借手中的华山剑法行侠仗义。没想到第一天就遇到了一个白须老者。老者用深厚的内力振飞了少年手中长剑。从此少年行走江湖战战兢兢,不敢再妄言剑法精妙。

 

2014年六月十六号,这天应该是周一。

 

在这之前,我来浙大已经访问两天了。化学系安排我分别访问了西溪和紫金港校区。大家都很nice,没有尖锐的问题。浙大给我的印象是典型的高帅富大学——太有钱了,尤其跟我武相比。参观完了紫金港,刚好是中午,我还找了一个朋友去紫金港附近的mall逛了逛。这些在美国原本价格很屌丝的哈根达斯和ck在这边纷纷变成了高帅富玩意,让我缅怀了美帝一把。不过在紫金港校区参观的时候,年轻的苏教授说,等去了玉泉,才是挑战真正的开始。因为玉泉校区的麻院士和彭千人才是真正难以对付的大人物。

 

彭千人是约了早上七点半来宾馆接我吃早饭。我由于回国闹肚子,大概四点多就起来了。看了场球。然后沐浴更衣,穿上了人模狗样的西装。然后在宾馆大堂等。这时杭州已经刚刚进入梅雨季节,很炎热潮湿,穿西装可以认为是装逼了,身边不少人望着我。

 

彭千人很守时,大概七点29,就到了。他的穿戴就让我震惊了,他留了长发,八字胡须。和大教授不一样的是,他不提皮包,而是背了一个书包。怎么看也像一个流浪的艺术家而不是闻名中国化学界的彭大教授。我这种后辈自然是上去寒暄恭维,说彭老师好,晚辈叫xxxx地方人,和您是老乡,您离开湖南的那年,我刚出生。

 

彭大教授冷冷点点头,估计是长期被人恭维,已经是宠辱不惊了。他冷冷的说,早餐票带了吧。

 

宾馆的早餐说实话很不错,比在美帝吃的好多了,我已经享受了两天。我以为这次会一如既往的吃早餐,聊天,享受美食。

 

彭教授拿了玉米和稀饭,突然来了一句,说实话,我个人觉得,你们做大环超分子的,对科学,其实没有什么贡献。

 

我一下子就呆在那里了。我支支吾吾的说,不能这么说吧,关于大环的许多研究,或许并不能带来直接的运用和工业化,当时它们至少给科学界提供了用非共价键来解决共价键化学不能解决的问题的方法和思维方式。

 

彭教授说了一句,好,你是做超分子的,我是做物化的。那我问你一些超分子的问题,看你怎么回答。

 

他第一个问题就是,你认为对二苯酚,邻二苯酚,间二苯酚,苯酚在水中的溶解度哪个强?我用传统超分子的知识去思考,自然全错。因为彭教授研究组最近发现了这些分子在水中形成了某些纳米球。

 

后来彭教授一连问了四个问题,我没一个能答对的。我都开始怀疑我是不是学化学的。

 

不过彭教授还是很nice的给我解围了。他说,小李啊,这些问题答错,也不能全怪你,四年前如果我来回答,也会跟你一样答错。

 

然后他就语重心长的说,你们搞超分子的,都太崇拜大环化合物了,认为合成出大环,就能做出fancy的结构,发很多好文章,而对基本的熔点,沸点,溶解度,这些超分子真正应该解决的问题却有了根本的忽略,其实说白了,就是你们自己创造一个本来就不存在的问题,然后解决它们,从而自娱自乐。我们浙大不需要这样的科学家,我们浙大需要的是,能真正改变人类,或者能写进教科书的科研。

 

一句话就把我噎在那里,我都不好再动筷子吃饭。我突然想起来了天龙八部,那个超级牛人无名老僧对慕容博说,你们啊,对正宗佛法不屑一顾,却专注武功这种细枝末节,你们真是入了魔道,too youngtoo naïve

 

彭教授看出了我在发囧,于是他说,没事,你还年轻,你还可以改变。

 

后来他问了我一个问题,是他教本科生的考试题。不过这个我回答出来了。他点点头,稍微和颜悦色的说,看来你还懂一些化学,比某些误人子弟的化学家强多了。

 

从宾馆出来,彭教授带我去了化学系大楼。我已经感觉到我在微微流汗。我不知道是天气炎热,还是紧张的缘故。这顿饭吃得很不爽,草草了事。

 

去了系主任办公室,系主任王教授在开会。办公室的老师替我倒水,开了电风扇——我吹了一阵,好歹把汗水压了下去。

 

王主任终于来了,人很nice,没有什么尖锐的问题。他是个长者,最后聊到他女儿在美国密歇根大学读本科,明年毕业他要去美国参加毕业典礼。

 

下一位老师是一位搞有机的女老师,不是很懂超分子,问这问那,终于没有“超分子研究没得屁用”的论调。我按照美国老板的建议,尽量说的简单易懂,最后争取回到“我这些研究可以和您搞搞合作”的基本点上。女老师很满意,说年轻人来了好好干!

 

下一位是浙大化学系唯一的老外,瑞士人,叫西门,姓杜特怀勒。这名字起得好,由于在中国,叫西门的都是高帅富。他也很nice,来和我谈话的时候,烧了一壶水,拿了茶叶,第一句话就是,may I offer you something?我首先问了他为什么来中国教书,以他发的science文章去任何一个国家都可以当高帅富教授。他提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观点,第一,中国的发展,经费多。第二,他认为欧洲和中国的文化,其实比欧洲和美国的差距还小——这我真是第一次听说。估计英语在瑞士不是第一语言,他英语说得很慢,很清楚。最后聊到了他有个瑞士朋友居然在西北和我是同事,叫severin——世界真小。西门教授居然还知道Severin娶了中国太太。最后我表示了我要是能来浙大,可以教他中文,我的中西方历史不赖,他很nice的表示了期待我的加盟。临走前还问了我要不要加点茶。

 

和老外聊天,感觉很好。我一开始还担心,我们这些没有浙大血脉的外来人会不会水土不服——国内学术界一度讲究根正苗红。现在看来,浙大这个土壤,既然能让一个老外能游刃有余的做科研,那我们中国人还有什么理由畏惧呢?

 

老外后面就是年轻的范教授,很nice,对于我除了鼓励就是鼓励。没有什么尖锐的问题。范教授也是年轻教授中的稳拿,拿了优青,上了tenure,分了房子,高帅富就不必说了。

 

中午是黄教授的学生陪我吃盒饭。我那些屌丝的出国经历居然大受欢迎,他们问这问那,我侃侃而谈,各类大牛和学术八卦,大家都很happy。比和彭教授吃早餐的感觉要好多了。

 

吃完,稍微休息了一下,下午第一个来的是一个搞电化学的老教授,姓王。也不懂超分子。由于不明觉厉,超分子在他眼里一下子成了高大上科学。我侃侃而谈,说了很多运用。最后归结到,我也要用不少电化学,希望能和您老人家合作。老人很nice

 

后面那个是高帅富的唐教授,是个长江学者。很年轻就很有成就了。我上次在媒体看到过他的研究“给细胞穿衣服”,虽然不明觉厉。于是我把我的超分子,描述成“给分子穿衣服”。唐教授很高兴。后来唐教授聊了他刚回国的情况。

 

后面是化学系的前主任,李教授,也是湖南人。对于我这种老乡兼后辈,真是很nice。他时间不多,要去学校开个什么会,就给我聊了聊浙江和湖南的区别。

 

黄教授最后一个和我聊。也是湖南人,杰青,也是高帅富。他鼓励我,来浙大就能立刻完成人生几大任务了。另外畅想了以后和我搞合作。我立马受宠若惊,说,以后多跟您学习,希望您指导我。

 

下午三点半,报告开始。彭教授由于要参加什么学科会议,没有来——谢天谢地。不过麻院士来了。坐在前面。年轻的苏教授和黄教授都来了。后面一个五十多岁的教授,我后来才知道他就是大名鼎鼎的许教授,虽然头发花白,但是笔直的脊梁透着风度翩翩的学者范。学生来的不多,十几个,估计大多数都是黄教授的学生。

 

彭教授没来,心安了不少,我就怕他来了,问一句,这个科研做了有个什么用,怎么改变世界?那我就歇菜了。于是我侃侃而谈,45分钟很快过去了,我兼用了几个笑话,效果不错——不过初来乍到,不敢过分的说那几个很好笑的段子。后来苏教授,黄教授,麻院士和许教授问了几个问题,都是我很熟悉的领域,我基本做到了,他们问一个问题,我回答完毕,再一二三四的延伸的讲一讲。几个教授都带着赞许的目光点点头。西门也问了几个问题,用了英语问的,我很快切换过去用英语回答。在国外我那饱受鄙视的英语居然说出了芝加哥郊区的感觉。

 

搞定。黄教授说,下面要陪李博士吃饭。麻院士说,他要去爬山,不吃饭了。典型稳拿高帅富教授的做派。苏教授带我去校园内逛了逛,说,今天麻院士没有为难你,没有问很tough的问题,已经是认可了——他经常让年轻人下不来台的。

 

稍微逛了逛,然后去学校宾馆。由于最近习近平反对腐败和大吃大喝,不能点菜,大家点了盒饭。期间许老教授又夸了我讲得很好,不光学术不错,口才也好,有当教授的潜质,而且还说,等小李你来了浙大,加盟我们物理化学研究所吧。我当然受宠若惊,谦虚的说,我这还没通过考核呢。

 

范教授开玩笑说,许教授有个90后的女儿,人家是在招女婿呢。

 

大龄单身男又躺枪了。

 

由于来吃饭的教授都是有投票权的教授委员会成员,都是什么千人,长江,杰青,优青。大家都开始讨论“中国教育”,“学术改革”,“浙大的未来”。这些高大上的话题就没我什么事。我终于明白,这顿饭的本质,是一堆高帅富请一个屌丝。

 

后来前主任李教授提到,今天吃饭的八个人,有四个是湖南的,于是李教授兴致勃勃的如数家珍的谈了湖南的名人,曾国藩,左宗棠,谭嗣同,黄兴,蔡锷,老毛等。我历史不错,还能和他谈得来。

 

最后的考试终于开始了。

 

麻院士爬山完毕,弄了一个盒子杨梅,请大家吃,说是他学生孝敬他的。我其实很想吃,不过怕吃得一嘴红,待会做报告血盆大口不象样子,于是没怎么吃。

 

教授委员会的教授,13个人都来了,加上老外西门,14个人。

 

开始讲研究计划。由于除了黄教授,大家都不是做超分子的,我尽量把来龙去脉讲详细一点。麻院士突然说了一句,这些基本知识我们都知道,你快点进入正题。

 

于是我立马加快速度,大佬发话了,不能不听。各大教授纷纷提问。包括苏教授,王主任,李教授等。彭教授自然一开始就抱着怀疑的态度,问这问那。而麻院士一直在问我的研究计划怎么还是超分子,和我老板做的东西有什么本质区别。我还算不错的应对了。回答了大多数实际的问题。

 

快结束的时候,彭教授最后问,小李你能不能评论一下,你设计的科研怎么能改变这个世界?是不是只能发文章?

 

我当时估计已经被搞得口干舌燥了,随口回答,发文章和改变世界是不矛盾的,至少文章可以帮助我拿到tenure,避免被浙大赶走。

 

彭教授说,那是不是意味着,拿到tenure之前你的科研目的就是发文章,拿到tenure以后,再考虑做有用的科研?

这个问题好厉害,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还是苏教授nice的解围,说,发文章拿tenure拿到饭碗再图进取,这是对的,不过不要说出来。

 

做完报告我又表示了歉意,太紧张了,导致说话语速越来越快,不知道诸位前辈听明白了没。

麻院士微笑的说,说快了没关系,都听明白了,就是废话太多。不过我听了感觉很好,俨然一个大教授在教训自己的学生——貌似已经当我是自己人了。

 

最后他们要投票。我回避。黄教授派一个学生送我去了宾馆。我刚回来就瓢泼大雨——梅雨季节来了。我那套高帅富西装由此幸免于难。

 

17号早上,王主任打电话过来,说小李现在来我办公室,我们要谈些细节。我注意到,之前他都一直叫我李博士,这次开始叫我小李了。我赶过去,他说,教授委员会一致通过,让我加盟浙大,不过要等青年千人计划申请结果。另外说了待遇,让我们这些长期在美国生活的屌丝十分满意。我自然是千恩万谢,说一定努力申报,拿下千青,不辜负诸位老师的期望。

 

他们请了一个司机师傅送我去机场,姓江。很nice。本来有一条近路去机场,江师傅特地带我去西湖走了一圈。在烟雨中,西湖尤其美丽。

我想,如果这次面试悲剧了,我眼中看到的西湖又将是怎样的残花败柳?从这个意义上说,我肯定没有达到文正公笔下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情怀。

 

经过于谦祠的时候,我想起了于谦的石灰吟。

 

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我想我们读完这个苦逼的博士和博士后,是不是也有些“千锤万凿出深山”的味道。

我也略带猥琐的想,执教浙大大概不至于让我粉身碎骨。 

 

如果半年后能成功的来西湖边做学问,贡献自己一辈子的青春,这一定是十分幸福的事情。因为西湖,不仅仅是美景,更有故事和文化。岳飞于谦们这些民族英雄睡在这里,看着我们这些后辈,鼓励着我们,监督着我们。等过几十年我们也垂垂老矣的时候,我们看着自己的研究,看着自己论文,是不是也能自豪的说,我们给中国的教育,中国的科研,也曾经留下了一丝的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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