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那夜, 与爱情和诗歌有关(作者:哈米)

天鹅绒似的夜幕,把西湖轻轻覆盖起来。灯光映照下的湖水在悄悄微笑。湿润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片温馨。楼外楼一个临湖包厢里,来自保加利亚、韩国的作家及出版家,和东道主——当地中国作家共17人,围坐在一张大圆桌旁,欢声笑语而不喧哗。

2007年11月10日这天,浙江省作家协会分别接待了保、韩两国作家和出版家的访华代表团,于是有了这三国作家共进晚餐的难得场面。

保加利亚作家共有四位:剧作家彼得·基里洛夫·阿纳斯塔索夫,童话、戏剧和歌曲作家兼诗人玛雅·达尔加切娃·格奥尔杰娃,文化学家、剧评家、时评家科尔坚斯卡·米洛斯拉瓦·斯捷凡诺娃艺术学博士,评论家兼翻译家娜塔莎·伊凡诺娃·马诺洛娃,加上中国作家协会外联部欧美处全程陪同的翻译白雪小姐。韩国的出版家有金尚钰和拍摄《大长今》的MBC电视台时事教养局的两位。共同的晚宴是两个“双边”交流的继续。几小时前相互建立起来的了解和情感,在共餐中有了更自由的延续。演员出身的省作协创联部副主任王英姿自告奋勇为大家用粤语唱了《万水千山总是情》:那柔弱温存的女声吐出了“聚散也有天注定/不怨天不怨命/但求有山水共作证……”那种至诚的情意。歌声是不受语言阻隔的。它引起了韩国作家金尚钰的兴致。他起身亮嗓。难以想象这位年逾古稀的男人竟有这样浑厚的中音。翻译说他唱的是一首表述等待意中人的心情的情歌——歌声的深沉表达出了爱情的深沉……

掌声中,大家把注意力转移到保加利亚朋友这边。我暗自企盼他们能唱起《那个疯疯癫癫的小伙子》、《明月》、《踏上旅程》等等我所久违了的保加利亚民歌。包括民歌在内的俄罗斯和东欧的文学艺术,曾深深吸引了我辈几代人。去年,也是11月,我高兴地应邀参加了与保加利亚作家的会见。我喜欢保加利亚文学,特别对反法西斯诗人尼·扬·瓦普察洛夫情有独钟,我的发言集中谈了与瓦普察洛夫的情缘,由此引起了共鸣。从纳粹枪口下死里逃生的老作家A·瓦根斯泰因说:他们当年是把瓦普察洛夫打进背包里行军的。那天,我还向保加利亚朋友核实了保国人摇头表示“是”点头表示“否”的与我们刚好相反的习惯……事后,我以“我向保加利亚贵客直摇头”为题,作文记录了那次令人难忘的会面。没想到,今年11月又与另一批保加利亚同行会见,真可说是缘分!我就把那篇配有双方合影和瓦普察洛夫肖像的作文复印了若干份,逐一分呈给新来的远方贵客。他们很是高兴:那几位去年来的作家他们都熟悉,瓦普察洛夫更不用说了。他们说要把此文译成保文发表以增进两国人民情谊。

我没有等到客人唱保加利亚民歌。浙江省作协主席黄亚洲提议三国作家同唱一首歌。什么歌呢?《祝你生日快乐》!白雪小姐说,刚好,五天之前的11月5日是科尔坚斯卡·米洛斯拉瓦·斯捷凡诺娃的生日!于是满桌欢呼,三国作家用三种语言同声向斯捷凡诺娃唱起了迟到的“祝你生日快乐”,场面甚为活跃。

可彼得·基里洛夫·阿纳斯塔索夫团长仍然摆不脱被大家要求唱歌的请求。温酿片刻,他起身,没有唱歌,却为大家朗诵了他写的一首题为《爱情》的情诗。他朗诵得轻柔、和缓,显得宁静而亲切,未经翻译就觉得这是柔情蜜意的结晶。浙江大学外国语言文化与国际交流学院副教授周露小姐用同样轻柔的嗓音流畅地译出大意:

“在爱情的花园里,/我在四处寻找。/沉睡之河已苏醒,/我想探究你的秘密。/我多愿用我的眼描述你的一切,/我多愿用你的唇看我。/杯中的苹果(指乳房——译注)闪烁在诗人的头顶,/闪烁在艺术的殿堂上。”

聆听着情意绵绵的朗诵,我却一阵心酸:我想到了瓦普察洛夫……

我忍不住站起身来(尽管我从来不敢当众朗诵,特别是在外国人面前),说:“我也想念一首爱情诗。这是一首悲伤沉重的爱情诗。诗人写好这首诗之后就牺牲在纳粹的枪口下了。我念出来,保加利亚朋友们一定猜得出来这是谁写的。”随即,我壮壮胆子轻轻念出:

“有时候,我会在你的梦中走近你的身旁,/好像一个遥远的和意外的客人。/请你不要插上门闩,/不要让我站在路边上。//我将悄悄地进来,温顺地坐在你的身旁,/我凝视着黑暗,为了能够看清你,/当我看够了你的时候,我要吻你,/然后又——重新走开。”

周露小姐刚刚译出几句,闪亮着眼睛的保加利亚朋友就齐声说出:“瓦普察洛夫!瓦普察洛夫!”

这就是这位诗人写于法西斯死牢中的最后两首诗之一,是给他惟一的亲人——妻子的。我在那篇作文中也曾谈到过它,我说,那直揪你心灵的是“一种至诚的爱意、深刻的悲哀和绝望的温存”。

彼得·基里洛夫·阿纳斯塔索夫接过话茬说,瓦普察洛夫还有另一首绝唱。我知道,他说的是诗人1942年7月27日就义前7小时写下的8行小诗《无题》:

“斗争无情而又残酷,/斗争,正如人们所说,犹如史诗。/我倒下了。另一个将替代我……就是如此——/这里,个人又有什么意义!//枪击,枪击以后——又喂蛆虫。/这是这样简单,合乎逻辑。/但是我的人民啊,在暴风雨中/我们仍将在一起,因为我们爱你! //”

朗诵是有传染性的。刚刚获得鲁迅文学奖的诗人、剧作家黄亚洲,一直用俄语夹汉语与客人热烈交谈着,在介绍完了鲁迅家乡的黄酒、楼外楼品牌醋溜鱼以及用叫化子的原始办法烘烤的鸡等等浙江特产如何如何之后,诗人的情感按捺不住了,也站起身来,朗诵的是他自己的诗作:《吻你》。

“你能允许我吻你一下吗,春天?/花海里,有一只蜜蜂点了点头。/你能允许我吻你一下吗,大海?/礁石上,有一只海鸥点了点头。/你能允许我吻你一下吗,生活?/厨房里,有一只醋瓶子点了点头。/你能允许我吻你一下吗,命运?/我扯开绷带,冲着镜子,狠狠地点了点头。”

周露小姐和韩国的译员分别用俄语和韩语同步逐句翻译之后,引动一片掌声。大家都领略了它远甚于爱情的深意。保加利亚作家代表团彼得团长真切地对黄亚洲说:这诗写得好!

黄亚洲的诗确也发人深思,我忽然想到,瓦普察洛夫,这位为人类和平献身的诗人怀有多少亲吻生活的热望,但他已永远没法面对命运,“扯开绷带,冲着镜子,狠狠地”点头了。

欢宴结束走出楼外楼,迈进浓浓夜色,顷刻间便被清新又温暖的空气所拥抱。立冬已过两天,西子湖却依然一抹深秋的怡人景象。夜渐深。游者纷纷欲归。叫不上出租车,只好——应该说正好步行回家,不然怎有机会在迷人夜景中漫步西湖?一对异国恋人相互依偎着边走边吻,陶醉在两人世界里。此刻,许是瓦普察洛夫走进他妻子梦境的时辰?他留给妻子的最后遗言一直在我心间萦绕。再过5天,是72年前赵一曼率领150多战士抗击日寇受伤的之日,然后被捕。经长达八九个月的残酷刑讯敌人仍一无所获之后,被抢决。这位中国抗日民族英雄于1936年8月2日临刑前写给她幼子的遗言也一直在我心头萦绕:“……母亲和你在生前是永久没有再见的机会了。希望你,宁儿啊,赶快成人,来安慰你地下的母亲!我最亲爱的孩子啊!母亲不用千言万语来教育你,就用实际行动来教育你。……”

此刻,在我们这个被评为“最具幸福感”的城市,我望着眼前这对相互拥吻着的异国恋人,望着欢欢喜喜尽兴归去的游客,想起,这一切,是否与瓦普察洛夫和赵一曼有些内在联系?今天我们还知道他们是何许人吗?……

耳际又响起黄亚洲的外柔内刚的诗句——

“你能允许我吻你一下吗,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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