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红喜帕

曾经一位好友留给我一段文字,与各位共享。

  民国初立,江南的小镇又沉寂下来,弄堂里的冷风似要吹散曾经的旧时代,可为什么是冷风呢?这,连江亦浓自己也说不清楚。

  由于连年的不太平,给大户人家做烟花的生意也便就冷清下来。烟花嘛,这般风尘的东西,在充满硝烟的战火里,又有谁需要它呢?如是想着,亦浓的手却未停下来,一分硫磺一分炭九分硝,纤纤十指在各色颜料中游走,顺便也将亦浓沉淀许久的心绪扰乱了。

  扬州,绝对的风尘之地,不只因烟花三月下扬州。

  不消三个月,春节元宵纷至沓来,不止扬州的大户,连整个江南的各大公馆也寻着她来定烟花,不止是因她的烟花美,亦因她人美。眉来眼去,躲闪腾挪之间就定下一百多单的生意,而周慕堇的这一单,绝非是她的第一单。

  那天却是冷得吓人呢,因为要做烟花,亦浓没有烧炭,只穿了件墨绿色软缎子的厚旗袍坐在屋里,头上别着攒花的璎珞夹子,把一张柔媚的脸埋在自己呼出的白气中。

  这时,有人推门而入,仍是青衫,而亦浓却在里面嗅到了书卷气。

   “请问,这里可做烟花?”来人嚅喏的开口,声音十分斯文。

  “做,请问这位先生作何用?”说完这话,亦浓就后悔了。做烟花吗,无非是讨别人欢心,至于这个别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幼,亦都与她无关。今天,她却怎么又多嘴了呢?

  来人却不生气,道:“我是周公馆的大少爷,我妻子病重,时日不多,我想还她愿,带她去看花火。”吐字不温不火,恰到好处,却透露着不可抗拒的威严。

  “不做了,周先生您还是请别家吧。已满了,便排到四月也做不完了。”仍是低着头,而口气却不卑不亢。

  “噢,我知道了,我会再来的。”一转身,只剩一个背影。

  等着许久,亦浓才敢抬起头来。看着汽车绝尘而去,她才感到自己的背后渗渗的湛出一层冷汗来。

  周家,整个扬州甚至整个江南二省亦有谁不知呢? 而那个留学法国,娶了省长的女儿的周家大少爷——周慕堇,亦与那个同时经营着三个矿场,两个丝园的周家一样出名,而今天,自己竟一口回绝了他。

  果然,不消第二日,他又来了,还提了个颇正式的黑提箱。

  “江小姐,你看这样如何?”他从提箱里拿出一卷卷大洋来,码在她面前的桌子上。

  心猛的一下就疼起来,毫无征兆的。亦浓抬起头,盯着周慕堇春水般的眸子,冷笑道:“周先生,你的烟花我会为你做的,只是请你不要拿这些东西来羞辱我!”她将面前的那一对大洋推向他,毅然决然。

  “那谢谢了。”依旧是转身,离开,毫无留恋。

  亦浓哑然,只王者那北影怔了好久。

 

  第三日,下起雪来。亦浓依旧没有烧炭,手早已冻得冰凉。为了避寒,她将门窗紧掩,盖了层毯子又做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依稀看到窗外站了一个人。虽打着伞,但青衫上却依旧落满了雪花。

  她急匆匆的奔了过去,开了门,她便怔住了,真的是他!

  周慕堇站在小小的庭院中间,脚下的青石板早已盖上了一层不算浅薄的雪,他望着她,似又不在望着她,两个人就这样对着,亦浓想说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当看到周慕堇胸前的那朵小小得白花时,亦浓那扶着门框的手不由紧了一下。竟然……会是这样。

  急急忙忙跑过去,足底莲花。

  而周慕堇却冻僵了似的,一动不动,亦浓不由分说的牵起他的手,冰凉。他也不反抗,只跟着她,进了屋。

  接着是生火烧炭,手忙脚乱之中,一个刚刚调好还未包纸的烟花落入火盆中,“嗞!”原本平静的火盆中燃起一团胭脂色的火光,将亦浓瓷白的脸照的有几分嫣红,但火光转瞬即逝,火盆里就只剩下一团殷紫色的雾气了。

  屋里渐渐暖了起来,亦浓总算把那些刚调好的烟花移到了两侧的厢房里,便坐下来看着周慕堇。

  “那个,烟花不用做了。”他沉默了一会,开口道。

  “我晓得,你很爱她吗?”不知怎么,亦浓心里是这么的想要了解他,只为那一双清澈的眸吗?

  “不爱,”他把手放在炭火上烤了烤,又继续道:“但亲情总是有的。”

  亦浓低着头,摆弄着流苏的手终于停了下来。

  她捡起桌上放着的一张烟花样纸投到了火里。

  “怎么?你……”周慕堇捉住她的腕子,抢下亦浓手中的又一张样纸道:“你为什么要烧了它?”

  亦浓毫不费力的就挣开了,道:“因为如今属于它的主人已经死了,留它何用?”此时亦浓所说的这话里,绝无半点委屈的意思。

  周慕堇看着亦浓,笑道:“谁说他的主人已经死了?这烟花却是送给你的。”

  “我?”亦浓哑然,蹙眉。

  “怎么不说话?”他放下手中的图样道:“你且先告诉我这叫什么?”

  “众星捧月”亦浓瞥了一眼图样。

  “这张呢?”“飞阁流丹”“刚才烧的那张呢?”“流岚似梦”

  “可真都是些从未听过得好名字呢,这都是你取的?”他赞道。

  “恩,我的这些烟花都是独一无二地的呢!”说到这,亦浓抬起脸,笑靥如花。

  “那不看岂不可惜了?元宵节那天,我们去江边放烟花吧!你可一定要来!”说着他起身走出房门。

  “周先生,你的伞!”亦浓急忙站起来。

  他只是摆了摆手,头依旧是未回一下。

  是啊,雪早已停了,还要伞作何用呢?

 

  不知不觉,冬天过去了,手里的生意也一单单送了出去,亦浓点了炭火,把屋子里烧的暖暖的,只为把自己沉寂了许久的心稍暖一下,好让它不空洞。

  爆竹声在巷子里回旋,天上亮起无数灿烂的花火,而亦浓的房里却依旧那么冷清,只她一人坐在火炉旁发呆,这个大年三十的夜晚,又与往年有何不同呢?

  无非是炭加的多了些,酒菜备的足了些,可除此之外呢?还不是照旧孤零零一个人听着弄堂里穿过的冷风。这时间太平与否,兴盛与否,与她这个风尘仆仆且如浮萍一般漂泊的女子又有什么关系呢?

  正想着,有人推门而入,来人正是周慕堇,亦浓也不诧,依旧是低着头。

  周慕堇放下刚打来的两斤女儿红,笑着道:“我就知你会在这儿。”

  “噢?周先生为何不在家陪周老爷,周太太,陪我作何?”亦浓看着他,心下总还是有些暖的。

  “我只是看着这满天的烟花想起了你,你一定比这烟花还寂寞,我只能出来一小时,只陪你喝完这壶酒就回去了。”周慕堇浅笑,露出整齐的牙来。

  亦浓不语,拿过酒壶就猛灌,辛辣的酒还有余温,烫着亦浓冷了许久的心。只因一口喝了太多,亦浓咳出泪来,她用手背一抹,脸就红了。

  对于亦浓这个二十岁的女子,不能说不谙世事,也不能说经历沧桑,只是在经历过太多的战乱,分离,死亡,不安后,心便沉了,麻了,如结了冰的湖水,只要在有一些温暖,再多一些,总能扰乱她沉寂已久的心绪。

  而周慕堇,又何尝不是这样一个人呢?

  妻子的早逝并未给他平添多少伤悲,反倒把他从婚姻里解放了出来,他从不知什么是爱情,但脑海里总还是有那么一个影儿,不甚清晰,却又明了的告诉他这个小人儿是谁。可那个年代的爱情,谁又能说了算呢?

 

  夜色渐暗,街上已是人潮涌动。亦浓抱着前两天赶制的烟花,连灯笼也不敢打,就急匆匆往江边走。一路上,某处酒楼上有歌女咿呀的吟唱着: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亦浓听着听着就哭了,泪掉的悄无声息的,她并不是个多么有才情的女子,亦没有受过多少教育,只是凭着内心的一点明慧对这个世界有些感知,她说不清自己究竟是周慕堇的去年,还是今年人。想着,她不禁抬起头,看着迢迢银河:“在自己与慕堇的中间,亦是隔了这么一条天堑吧!”

  如是想着,不觉已向灯火阑珊处走去。

  周慕堇已在一株花树下等她了。背后烟灯依稀,偶尔转过流曳华光,亦浓远远看着,竟是怔了怔。待他缓过神来,周慕堇已经瞧见了她,遥遥的冲她微笑。她忙走过去,他接过她手里捧着的烟花,随口迎了一句:“噢,你来了。”

  亦浓不言语,只是点点头。周慕堇看着四周,仍是微笑着对他低语:“去江边放吧,这里人太多。”亦浓抬头看了看他,轻声应下:“嗯。”

  江边已没大有人。船家都歇下了,原先在江边玩耍的孩童都去了热闹的地方,远方灯光点点,喧嚣盛大,在热闹不过。可那喧嚣光芒过盛,俱不是她可分享。合适她的,只有这样的地方,寂静,独留她一人。

   只是现在多了他。她抬眼望向正弯腰点烟花的周慕堇,连上露出一丝笑来。这时,周慕堇忽然站起来,疾步奔到她身边。她正错愕,他却温和的笑了笑,绕到她身后。

  脸上的温度迅速烧起来。亦浓挣了几下挣不过,只得由着他把手虚拢在她耳上。

  意料之中,短促的一声巨响。周慕堇的收一下子收紧,传到她耳里的便只是一声闷响,并不震耳。

  他的手几时离开的她不晓得,因为此时天地间最绚烂的景色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她一边仰望天,一边大声报着这些烟花的名字,漫天的云霞似一瞬被照亮,而她和他却又如花树下的仙子。她从不知自己手底下做出的是这样美丽的事物,刹那芳华,灿若天光。那满天虚幻的流光映在水里,她竟疑心这是不是梦,这一刻,他是属于她的,完完全全,她看着他,他握着她的手,是那样紧,她不敢,也不想挣开。不远处,有歌女咿呀的吟唱,有孩童的嬉笑喧闹,有近江酒家的灯火,而她知道,他们是看不到这儿的,此时的世界,就只剩他和她。

  直到重新恢复了黑暗,亦浓依旧仰头望着天穹。那满天绽放的花的姿态,仍残影在她眼前,那种光明,那种世界被映亮的感觉,她不是不贪慕的,只是,她根本就是如斯黯默的女子,有谁可以给她足以照亮她世界的灯火呢?

  如是想着,周慕堇却已到她身边,轻声道:“那个橙黄流尽的花火你刚才叫它什么?”

  亦浓低下头,道:“你说的是凤求凰吧!”说完抬起头,却瞧见两个人的脸都是红红的。

  “那最后一个呢?怪好看的。”周慕堇一别头,嘴角却溢出一抹笑来。

  “刹那芳华。”亦浓一字一顿的说。

  “噢,这却不是个好名字,凄美了些。”周慕堇假意去看那隔江的灯火,却一俯身在亦浓的额上落下一个吻。

  亦浓像触电一般,脸上迅速烧红起来,她忙低下头,把手从周慕堇手中抽开,但心里是欢喜的。

  “亦浓,我会娶你的。”周慕堇回牵亦浓的手。两个人便在这花树下拥吻起来。

 

  直到回到了周公馆,周慕堇的脚下还似踩着云一般的软绵,他坐在厅堂的沙发上,一闭上眼,脑子里尽是亦浓那小巧的眉眼。

   周老爷见儿子这样,便思量着将蒋家说亲的事讲给他听,也坐到了这平日里是一贯不坐的沙发上。

  “爸爸。”感到沙发陷下去一块,周慕堇睁开眼,见老爷子正百般难受的在沙发里挣扎,周慕堇一惊,站了起来。

  “坐,坐。”周老爷怕吓着儿子,只将就着捡了个姿势坐下。

  “爸,我认识了一位姓江的小姐。”周慕堇思量了片刻,开口道。

  “慕堇,你还记得正月里来的那位蒋小姐吗?”未等周慕堇说完就自顾自说起来:“那位蒋小姐却是一等一的美人呢!”

    周慕堇闭上眼,想着亦浓的眉眼,心下想着:亦浓也是美的。只不过,他并未说出来。

  “那蒋小姐是十分聪慧的。”见儿子不动心,周老爷又道。

  亦浓亦是十分的聪慧。周慕堇如是想着。

  “那蒋小姐是大户人家的名媛,是个娴静高贵的女子。”见儿子并不上心,周老爷也不便说些什么,只得讪讪的离开。

  他睁开眼,眼前是亦浓做烟花时的样子。她的亦浓娴静称不上,高贵就更不要提了。想到这儿,周慕堇刚刚那点微薄的醉意就一下子全醒了。

 

  天渐渐入夏,亦浓换了薄衫,站在穿衣镜前望着自己,云鬓纷飞,朱唇未点,虽说瘦了不少,却又生出一种凄婉之美来。已有四个月未做烟花了,匣子里的那些图样竟稍稍开始泛黄,而自己也竟弱不胜衣了。

  亦浓在桌子前坐下了,捡了张顶旧的图样,却是元宵节那日所放的“凤求凰”,两颊不由烧红了起来,她拿起桌上的自来水笔,刷刷在纸上画着,没两下,她猛地抬起头瞧见周家的大管家远远地向她走来了,心下不由紧了。

  接下来一切,如晴天霹雳,看着桌上那满满的大洋,亦浓的心不由突突的跳起来,自己这是怎么了?她感到自己浑身上下说不出来的酸疼,就好似从白飘飘的云端一 下子摔下来似的,身子虽疼,可头脑却是从未有过的清楚。算一下,有三个月了,周慕堇竟是生生瞒着她,而那个蒋姓的女子,又是从何方冒出来的呢?她真真的太傻了。

  不容她细想,在管家走了不多时,周慕堇就急急的来了。

  不需要解释什么吧!来悔约?还是要自己做小?哼!还需要说什么呢?别说是自己,就连那个大户名媛的蒋小姐也不肯吧!在这个年代,别说自己并未与他如何,就算生了儿子,也会被扫地出门吧!想到这,亦浓绝望的闭上眼,眼泪慢慢充盈了眼眶,他是否曾挣扎过呢?有一点吗?有一点提到我吗?在他心里我又算什么呢?算什么呢?

  “我不能娶你,我想你已知道了吧!结婚那天的烟花我会找别家。”周慕堇看着亦浓的背影,默默的道。

  “滚。”亦浓狠狠的咬咬下唇,面容苍白。

  “亦浓,你,你说什么?”周慕堇诧道。

  “你我都是凉薄之人,不需要什么道歉,烟花我会为你们做,你走吧!”亦浓笑了笑,“凉薄”那两个字咬得极重。只眸中有什么如烟花一般,刹那芳华。

  “对不起。”周慕堇轻声道。

  亦浓不语,只怔怔的看着他,嘴动了动,终是什么也未说出来。

  他背对着她,脸映在镜子里。她笑,娴静如皎花照水,而此时,她不笑又能做些什么呢?冲上去,抓着他求他不要走?或是狠狠给他一个耳光?不,她做不到。她知,他非专情的男子,她亦非娴静的女子。她要的他给不了,他给的她亦承受不起。他如神一般,说要光,这世界便有了亮,她的苍穹亦被光照亮;他说要花要树, 这世界瞬间便有了繁花绿叶。而她,仅是他的世界中的一株凡草,他走近她,她便觉得自己大了些,他离开她,放眼望去,在他所创的世界中漫山遍野皆是如她一般 的女子。

  周慕堇沉默了,过了半响,才开口道:“亦浓,我以为你懂我,我待你如日月星辰。我知道,我们之间有太多差距,但我一直在争取,然百善孝为先,我有太多的苦 楚是你所不明白的,而你不同,你可以自由的生活,我自生下来就注定不能自己。出身如此,门第如此,至于爱情亦如此,我不奢求你能原谅我,只希望你能忘了我 抑或就当我们从未遇见过。”

  亦浓看着镜中他那熟悉又陌生的脸,渐渐就看不清了,周慕堇嚅喏着想开口说些什么,终还是未说出口,他轻轻转身,门关的悄无声息的。

  亦浓得泪无法抑制的流下来,她轻声舒了口气,用手背抹了一把脸,缓缓走到桌前,又接着画起那副还未画完的图样。只是,另一只手,不觉间紧紧扣着那不住颤抖着的心口。

 

  江畔无人。是啊,全扬州的人都去四十二桥看周少爷娶亲了,这次的江边真是寂寞了,独留她一人。细细的把烟花摆好,只将那个顶大的凤求凰绑在了身上,她不知这个多加了硝且用削的极细的竹筒包裹的烟花是否能飞上苍穹发出哨子一般尖锐的凤鸣,她只知道这样大的烟花帮她这般渺小的女子脱离尘世早已够用。

    她不明白自己这是为什么?与他认识还不到一年而已,怎么就爱得这样深呢?是因为太寂寞了吧!一颗心再也不能忍受寒冷,习惯了这种被捧在手心中温暖的感觉,就再也不愿回到孤独之中了,这种喧嚣的生活她是渴望的,对,她竟是那样的渴望。常常听人说,烟花女子,烟花女子,这烟花一般短暂的爱情,却只灿烂一瞬就熄灭了自己这单薄如纸的一生。

  天色渐暗,亦浓抬眼看那江边的花树,曾经满树的繁华竟似雪覆了一地,一如她所历经的前尘往事,繁华只不过一拘细土,而她却连细土也留不下。她不由想起那日花树下的承诺,那日她流银般的笑,又想起雪日里与周慕堇在庭院中的对望,只一瞬,望穿秋水。

  亦浓站起身,粲然一笑,她点着了不远处的火信,在烟花巨大的爆破声中缓缓走向江心,任江水湿了脚踝,没了裙角。天空中流光溢彩,却无人知,这将是这个无名女子生命最后的绽放。

  只是,这一次再无人为她捂耳了吧……

  二十四桥明月夜,全城的人都涌到了这儿,战火后的二十四桥,从没有今日这般热闹过。

  当新人对拜时天空自是适时的绽放出一朵朵绮丽的花火。周慕堇一惊,继而抬起头来。第一颗烟花已经掩入苍凉的夜色中,天际只剩一团殷紫色的雾气,他不由呢 喃:“流岚似梦。”接着是火红的一片云霞,他激动起来:“飞阁流丹。”然后是众星捧月,姹紫嫣红……他竟然记得,他诧异的发现自己全都记得这些烟花的名字,而那个女子的模样又是那么清晰的深刻于他的脑海中。直到最后一颗烟花腾空,伴着尖锐的凤鸣,大半个扬州城都被橙黄流金的光华笼罩。

   “可真都是些从未听过的好名字呢!这都是你取的?”听到这句话,周慕堇握着新娘的手不由得紧了一下,他低下头,看到了站在一旁打扮娇俏的新娘子,轻叹了一口气,只道:“却是一位故人。”

  洞房花烛夜,眼前又忆起亦浓那低垂的眉眼,恍惚中梦里有栀子花的香气,亦浓就站在那袅袅开着的花树底下,黑发乌裙,着月白衫子,一副女学生的打扮,只容样 依稀那样可人。她孤零零的站在花树底下,望着他,笑靥如花。接着眼前是亦浓穿着旗袍的样子,眼泪从她那瓷白的软缎子一般的柔肤上滚落,一双雾蒙蒙的大眼睛 望着他,一树繁花竟不抵她那幽幽的一眼。两张画面在他的眼前重叠,纠缠,不知怎地,就只剩下了那株花树,还有那漫天绯红的云霞。

  繁华不过是一掬细土,而她自己,却连细土也化不成。

  这句话,是她对他说的。这个,他记得。

  言犹在耳,此刻听起来却分外苍凉,那一种化不开的悲伤在他胸口久久萦绕,不曾消散。

  原来,他真的是一个傻瓜,本以为自己是一个凉薄之人,妻子的早逝,并未给他添加哪怕一丝的悲伤,反而让他自由的,快乐的去爱。而如今一想起亦浓,“凉薄” 儿子就分外的刺眼,竟把新婚的喜悦冲刷得一干二净。亦浓,那个卑微的,贫贱的,不堪一提的烟花女子,却像他胸口的一刻朱砂痣只能容他在暗夜中独自抚摸。

  眼泪从眼角缓缓溢出,周暮堇一惊,自母亲死后就再未掉一滴泪的他,感受到的却是胜于母亲过世十倍的悲伤,他看看身旁熟睡的新娘子,看看头顶高吊的四脚红罗 帐,看看身下的大红鸳鸯锦织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悔恨纠缠着他。他借着红烛的光穿好了青衫,走出周公馆,在黎明空旷无人的街道奔跑。

  “他要去哪?”新娘看着周暮堇走出房门,默默的想。

  他要去寻一位故人,就沿着那场近江花火消逝的方向……

 

【末】

  自那夜我透过大红喜帕窥见他后,我竟再未见过他,整个扬州都兴趣盎然的谈论着这件事。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他被洋人掳走,也有人说他下了南洋。没人愿意相信他是逐一个已死的女子去了,是啊,像他这么体面的一个人,本不会为了一个无名且如浮萍一般漂泊的女子动容的。可是,只有我知道,那夜洞房花烛,他时时念着的那个女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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