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三痴

~第一回 没落
    炎炎夏日,炙烤着大地,阶柳庭花都已打了蔫儿。庭院的芭蕉树下,咿咿呀呀地又响起了胡琴声,有人在那满缀有绯红石榴花的石榴树下起着高腔吊嗓子:“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愁舞婆娑。赢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一刹那,宽心饮酒宝帐坐。”
  不消说,沈公馆的三少爷墨珺又在摆谱唱京戏,这出是梅兰芳的《霸王别姬》,他是新近京剧界的翘楚,京城的名伶。当初沈公馆还在鼎盛之际,过寿辰、庆佳宴,哪个唱京戏的名角没请过,从谭鑫培到杨月楼,同光十三绝,沈公馆是一概兜收,当真是鲜花着锦之盛。
  沈家原也是个大族,沈三叔的祖父做过道台一类的高官,到了他父亲,也还中过举人,在府衙里做着师爷,在我们这里是顶有头有脸的一号人物。轮到他的时候,打小儿,七八岁的年纪,他就把四书五经过了一遍,认识的人都说:“沈家这是要一路把功名传续到底,天生的读书料子。”他五岁会诗词,连教授的私塾先生都唬了一跳,啧啧称奇。十岁的光景,汉赋已经写的有模有样,一般的函件往来,俱是他替乃父捉刀,竟然一字不改易。入了南菁书院读书,这是驻跸江阴的江苏学政节署开设的书院,在苏南之地位居首位。
  沈三叔打小就在江苏学政节署边过活,沈师爷指着嵯峨的石牌坊上的“天开文运”四个大字道:“将来,你若是中了状元,就真应了这句话。”
  刚满了十二岁那年,沈三叔就考去了秀才,这在江阴可是一件奇事,然而发生在沈公馆则是意料之中,坊间都传闻“沈家三少爷就是出息,顶像他的祖父,便是超过他的祖父也未可知呢。”这小小的岁数,许多官宦人家便都托着媒人来撮合,沈三叔的父亲沈师爷一概回决,他推托说是“年纪尚小”,其实大家伙心里都透亮,他是指望着“大的呢”,就是京城里的达官显贵才配得上他沈家,落寞的贵族到底有这口子骨气。又过了四五年,沈三叔的本事还真不是瞎闹的,他又考取了举人,未至十七而考中举人,这还是百里间的头一遭,就是沈师爷也是过了而立之年才考取的举人,这一下子,更是热闹了,渐渐也有了豪富之家走动,见沈三叔是一个挺标致的青年,额头深目,直鼻阔口,喜爱的不得了,不少的姑苏命门的小姐到了及笄的年纪,都是拿着八字名帖来拜望的。沈师爷把江阴县城最出名的赛诸葛请了来合八字。赛诸葛可不含糊,他说谁明年发财,必定是交了子时,钱就从天上掉下来,他说谁后年要遭大难,保不齐是出门遇了劫匪或者是家里遭了贼,这都是赛诸葛年轻时的事情。如今他也古稀之年,甚少给人断吉凶,但是沈家是江阴城里数得上的名门望族,他还指望着混口饭吃,硬着头皮来了。赛诸葛捏着八字一个个的对着,嘴里叽里咕噜地念叨着,谁也听不清楚,他忽然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脑袋,说道:“这些个小姐都不合适,三少爷的八字,是上天的文曲星下凡,必须得是上天的仙女下凡,才配得上。”沈师爷让他这么着一说,倒是横了心让儿子金榜高中。
  再过两年是大比之年,哪知国运不济,偏巧传来消息,说是太后老佛爷要废了科举。“这岂不是康梁一党造的谣,前些年,维新党要废科举,结果招致了天下大乱,连紫禁城都让洋人住了小半年,如今重提此事,定是居心叵测。”沈师爷气的胡子一翘一翘,是戏台上演出的小丑,那双瞪得滚眼的眼睛,是小丑脸上的白粉底子。
  科举到底是被废了,沈师爷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他昏了过去,就此他病倒了,在病榻上,他哆哆嗦嗦地念叨着:“筠睿,你可得好好等着,总有一天老佛爷会幡然悔悟,把科举又提回来的。祖宗千年的文脉不能断,这是规矩。”
  科举废除了,沈家三代单传的独苗失去了考取功名的忌讳,沈三叔一下子陷入了绝望。他已经年近廿龄,却硬生生断了进阶的门路。“现如今,留洋归国的人,可以考科举了,一样拿着翰林的顶子。”渐渐这一个说法在江阴地界传扬开去。这确是实情,沈师爷也有耳闻了。风声说,周庄的一个林家傻小子就走了这狗屎运,他家里穷的叮当响,于是去了南京入了不收束脩的洋学堂,听说每月还供给银钱吃饭,这或许是洋鬼子的假把戏,把人诓骗了来,做他们的奴才。没多久义和团来的当口,沈师爷更是坚定了这一观点,他捋着颔下的胡子,可是义和团到底失败了,他的胡子又瘪了下去。沈师爷因附和义和团,落下了“永不叙用”的处分,而他的儿子是争气的,转眼沈家的气运又回来了,坊间都说。林家的后生得了翰林的顶子,又有许多贵族之家争相攀结,沈家倒成了门庭冷落。这对于沈师爷是致命的伤害,如秋雨打残荷的凄凉,一个风雨之夕,沈师爷死在了他祖传的紫檀木床榻上,临走的遗言是要沈三叔精研经书,这算是遗训了。风吹开了窗户,“哐啷哐啷”的窗子敲打着,沈家的窗子依旧是积习的繁密木格子窗户,反面贴着窗纸,一戳就破。江阴的公馆十有八九都已经换了大而敞亮的玻璃窗,落地分明。风吹着床头的煤油灯呼呼直窜地尺来高,丫鬟阿香忙去把窗户掩上,窗纸破了个洞,风到底还是灌了进来,又赶忙拿物件抵住。
  沈家至此埋没了。一个大家族,倘没有功名,便断了银钱进项。沈家的银子流水似的出去,再也不见紧张。十年间,田产是卖的卖,抵的抵,只剩了我家隔壁的一幢洋房。这起初也不是他家的,宣统三年,皇帝倒了,沈家摒弃了沈师爷的遗训,据赛诸葛的掐算,沈家的老宅是黑煞星挡道,要腾房挪屋,置办下一幢洋房,才能转运。其实无非是赛诸葛联合一位至亲要敲沈家的竹杠,照例是五万大洋的洋房,沈家愣是掏了七万,为的就是这个风水——“厅房敞亮、富贵吉祥,门前百竹,自有天助。”赛诸葛说他寻遍了江阴城,就这幢镇得住沈家的鬼魅。
  沈三叔的霉运却并未好转,不上两年,他母亲就病逝了,亲戚也都绝交了。谁也不愿意带累他,幸好有个姐姐远嫁沪上,多少会接济一点,他好周转,然而就这么一直混了下去,他抽上了鸦片,又捧起了戏子。他对于戏的痴迷,是宁愿饿着肚皮,也要票一出的程度,别人背后给他起了个绰号——“沈三痴”。
江苏学政公署也不再富丽堂皇,改成了江苏县府的驻地,“天开文运”的石牌坊依旧在那里,只是失了光泽,孤零零的和民国的气氛不相宜。

第二回 乱局
    我就在这“依依喔喔”的环境声里长大,时常我也会溜到沈公馆去蹭点吃的,沈三叔就会拿出一点新样糕点,分给我们一众孩子吃,有贴着红萝卜条的发糕,一咬下去,是沉船倾覆了半截的酥软;有寒香暗透的桂花糕,腻腻的香气里混着米的甜香……这种种的气味混杂着,吃着吃着,沈三叔也从一个风华正茂的留着乌黑三股油松大辫的青年,留起了一撮胡须,像羊颔下的山羊胡,零零地挂在他木然地脸上,大家都说像极了沈师爷。
然而,沈三叔毕竟是失去了往日的光环。他在悠悠众口中成了一个笑谈,自沈三叔的母亲谢世后,沈三叔更是荒唐可笑。街谈巷议皆是他如何的捧戏子,逛花街柳巷,抽鸦片,打小厮。他的双目无光,寻常人遇见了,也不言语一声,虽不避着,却是睁眼瞎一般,径直地走了过去。背地里都认为他是个失心疯,“呶,这里出了问题。”立在他身后,滑稽地指了指其脑袋,拉扯他脑后拖着的辫子,然后哄堂大笑,满街的人围着起哄,沈三叔气定神闲地充耳不闻。
这于他是一种新鲜的体验。未始不是另一种惹人注意之点。已经是民国了,他仍旧是把额首刮的青光锃亮,抹上头油,拖着他引以自豪的辫子,他心里是不认同民国的,归根结底是不认同民国的教育,他这种旧式私塾出来的才子,却无半碗饭吃,可见各级官员也是睁眼瞎。
县府逼令所有人都要剪发,去除满清思想残存。每每有些官样人士路过,他就警惕地抓起一把剪刀,谁敢上前铰他的辫子,他就跟谁拼命,为此还伤了几个公差后,县长也无可奈何。
“时代是越来越坏了。”沈三叔喃喃自语。自从钱财花光后,他就寓在沈公馆门前的大青石上,时而看落英缤纷,时而看木叶尽脱。时光就如是地逝去了,他的辫子也日渐稀朗,可是那股子头油的馨香气,依旧不减,他就是有这股子硬气。
“从前的时候,凡人见了县令皆要拜首磕头的,举人却不用。如今不同了,谁也不用打千行礼了,三纲五常在哪里?人伦日用在何处?天下要大乱了。”他的目光盯视着遥遥地门前的水面,蜿蜒的河流在沈公馆外依依西去,被残阳染的上下血红。
沈三叔到底是博学多能,他预料地没错,天下是大乱了。各派势力争相角逐,江阴属于南北要冲,自然也成了刀俎鱼肉。一队队军阀来来去去,程德全去后,来了冯国璋,革命的孙逸仙和称帝的袁世凯各不相能,江阴县府的官员也如走马灯一般,换了一个又一个。
“砰”,城墙外又有军队拉着大炮在轰城池,刚来的县长姓曹,一月有余的任期,位子未稳,钱财分割未均,被他人寻了个间隙,在省督军张辫帅那里告了一状。张辫帅直接命一营长拉了三门加农炮,对着江阴城一阵乱轰。
城墙坍圮了一截,这倒还没什么。一个炮弹不偏不倚,打中了十五丈高的兴国塔,“喀拉拉”,饱经千年风雨洗礼的兴国塔的顶端,就这么颓下了一截,剩下的一面残垣,就那么凄凄冷冷地矗在那,悄无声息。
一阵瓢泼大雨袭来,刮倒了孔庙前的那株大银杏树。把泥垢、碎石和血污洗刷的满城满街,处处是掺了兴国塔粉泥的污水。城里乱了套,纷纷传言是军阀惹怒了孔圣人,炮弹把兴国塔下镇压的妖孽放了出来,要作践人间了——水浒里的桥段,因为深嵌在脑海里,被很自然地移植了过来。
有钱的纷纷往内城里跑,沈公馆正是内城最繁华的青果街上,亭台楼阁失了光泽,沈三叔不无伤感道:“《桃花扇》里说得好‘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兴国塔塌了,江阴城要遭天谴了。”
曹县长的散兵游勇敌不过加农炮的狂轰滥炸,俯首系颈出城纳降。
“早不降。”侯营长骑着高头大马,朝曹县长脸上啐了一口唾沫,“费了老子这么些炮弹。”
掏出手枪,一颗子弹射入了曹县长的心脏。
至此,江阴县城武夫坐起了衙门。“哪朝哪代,岂有武夫当政的道理。”朱二爷年过半百,肺痨病咳嗽得厉害,一向在深堂大院不出,剃发之时,他是摇旗呐喊的急先锋,怪就怪他考了三十年的科举,连个秀才都考不到,丢了朱家的门面。他便把满腔的怨愤发泄在了剃发令上。后来,世事乱了,他为了悔过,到城北的君山寺出了半年家,算是替自己赎罪。索性嗣后就以光头示人。“无发无烦恼。”他总是奈奈地叹气,无法并未消减他的忧郁。
沈三叔依旧是“依依喔喔”唱着他的京戏:“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旌旗招展空翻影,却原来是司马发来的兵。”时局愈乱,沈公馆的《空城计》票得愈是如火如荼。锣鼓“嘡嘡”敲着,没日没夜,一群遗老围着沈三叔,拉二胡的赵四爷,是一个前清的秀才,脑后也是撅着一尾小辫子,花白的头发,他故意挽了个髻子,悲悲切切地二胡曲,拉的人心碎神悴。这时,沈三叔又换了个调子,唱起了《让徐州》:“未开言不由人珠泪滚滚……”沈三叔日渐发了遗老的气味了。
他们时常会吟诗作对,暖暖的太阳洒在在深堂大院,在石几上摆放了冰裂纹的几盏墨绿茶杯,壶中泡的是孙五爷捎来的普陀山新产的绿茶,在这袅袅的茶香中,沈三叔吟咏道:“春来色如新,花堕柳惭人。”赵四爷呷了一口茶,道:“翠莺啼芳落,小径弄寒晖。”朱二爷慢吞吞道:“浅水层粼曳,深闺倚敝门。”瘦高个的孙五爷道:“何来浑一梦,梦觉是离分。”
院中的石榴花红艳艳地灼烧着,蕊上的鹅黄色的粉头落满在庭院的寂寥的泥土里,和他们的诗情画意相映成趣。
四人哈哈大笑,把盏言欢,满腔幽怨,化在这杯中的乾坤里,消受这暮春的光景。

第三回 中兴
    这一日沈三叔拉过一张报纸来,低着头,观瞧着,报纸是他发泄心中不忿的素材,无论是《申报》抑或是《北京晨报》,传至江阴,总要晚一天的时效,沈三叔却丝毫不在意,他有大把的时日,耗费在离乱的时局上。周妈正在给他梳着发辫:“三少爷,你这头发近来可是掉了不少。”沈公馆的佣人一个个的离去,只有周妈因为打小看着沈三叔长大,不忍他一人在世间过活,就留了下来,一日三餐照应着。平日里靠给人浆洗衣服度日。沈三叔的父母都过世了,他也快到而立之年,她仍习惯地唤他作“三少爷”,改不了口。周妈万事皆好,唯独嘴巴上太絮叨,拉拉杂杂没完没了。每日清早,便叮嘱这,叮嘱那,沈三叔嫌他烦,却不敢同她争辩,躲着她,话也不上心里去。
  “三少爷,城东马家的二小姐可是要出阁了,我托了吴妈给你去问问,兴许有点谱子。”周妈道。
  一条赫大的标题把沈三叔的目光吸引住了:“张辨帅进京护驾,清废帝宣统临朝。“
  “复辟了,中兴了,国家有救了。”一向沉稳的沈三叔再也压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他蓬头跣足地冲了出去。
  “三少爷,三少爷,哎呀,你辫子我还没给你辫好。”周妈拍着大腿直嗟叹。
  沈三叔从青果街跑至虹桥路,一路跑一路嚷,路人都被他这披头散发的模样吓到了,孩子急急地往母亲的怀里钻。
  在这盛夏时节,躲在树影下纳凉,身上都腻出了汗,更何况是一路狂奔。
  沈三叔跑过了南菁书院,这里改名为南菁高等学堂后,沈三叔再也没来过,这还是头一遭。他晕倒在了孔庙前的拱桥上,嘴里还直嚷着“我要向孔圣人汇报,皇帝回了龙庭了,天下有救了,文运又要昌盛了”。
  孔庙也没有了大成至圣先师的牌匾,辛亥那年被革命党砸碎了。孔庙前祭祀的空地,现如今开满了倒卖古董旧物的杂货铺。
  一个店铺伙计把沈三叔搀扶起来,灌了他几口水,沈三叔渐渐回转了精神。
  这时县府下达了省城里来的通告:“家家都要挂龙旗,庆贺大清中兴盛运。”
  这次再也没有人敢说沈三叔没有眼光了。有人说:“沈家三少爷未卜先知,早就看透了一切了。别看他疯疯傻傻,心里跟明镜似的。”
  侯县长,也就是此前炮轰了兴国塔的侯营长,在张辫帅的都督府里做过事,他一向惟张辫帅马首是瞻,这次皇帝复辟,他也忙得兴头兴脑的。
  江阴城里出了名的四个遗老遗少,沈三叔、朱二爷、赵四爷、沈五爷,俱被发了拜帖延请至县府里,名曰“共商国是”。
  侯县长笑脸相迎:“四位俱是江阴县城的柱石,侯某到县来半年有余,一直未能亲至拜望,失礼失礼。”
  他尊称此四人为自己的商山四皓,这是效仿汉惠帝的旧例。汉高帝刘邦想撤换掉太子刘盈,改立自己心爱的戚姬之子如意,吕后得知后,求救于张良,张良已经不问世事,耐不住吕后的烦扰,只要她高车驷马把商山四皓请到即可。果然刘邦在朝堂上见商山四皓立在刘盈身后,知刘盈羽翼丰满,便搁置了废立之事。
  沈三叔回忆着商山四皓的典故,却颇觉不雅。“皇帝用的商山四皓,怎么他一个县长,也配!”他越瞧侯县长越不顺眼,獐头鼠目,黑赭色的脸膛上,还有一颗黑痣,太不吉利,定是个煞星。
  “面无善痣”,沈三叔心里嘀咕着,就把侯县长给冷却了。
  他这愈是冷却,侯县长以为礼数不够,涎着脸皮道:“沈少爷,烦请您任县里资政,每月三百块大洋。”沈三叔只是拱了拱手,道:“承蒙抬爱。”就此别过了。
  当夜,侯县长命人带了三千六百块大洋送至沈公馆,外加十匹玫瑰色的苏绣软绸缎,一副翠玉手镯,一个翡翠扳指。
  礼物沈三叔是笑纳了,他用度窘迫,虽然也不为五斗米折腰,却也要五斗米过活。
  次日,侯县长命人在孔庙的西面,辟出一块空地,为沈三叔造起了生祠和牌坊。
  侯县长心里盘算的是,沈家三少爷是苏锡地区出了名的效忠清廷的小顽固,硬脑壳儿,哪天把他举荐到京师,皇帝一高兴,说他敦书知礼,连升三级也未为不可。
  然而,此事却在全城传开了。一向目中无人的侯县长,在沈三叔的门楣下低了头。侯县长有意为之的礼贤下士的举动,却不料被坊间曲解了,成就了沈三叔的声望。有人尊他为“当代颜回”,有人说他是“陶潜复生”。赵四爷颇以文采自居,撰了一副对联,送至沈公馆“箪食瓢饮,但求文脉于千古;束发明志,唯有隐沦著令名。”
  侯县长心里窝火,也不敢发作。只派人急急往北京发电报,举荐隐逸贤达。
  “张相国世伯:
  侄儿侯赢自开府暨阳,抚境安民。今闻大清中兴之事,喜不自禁,暨阳乃江南文萃之地,物华天宝,人杰地灵,更有我大清之忠贞之士沈世铨,名重一时,才高于世,辛亥变乱,誓不剃发。暨阳黎庶为立生祠、牌坊,今述其行止,以表其高行,志其节烈。
  侄儿侯赢拜上”
  村东头马善才家的女儿,也就是周妈口中所说的托吴妈去过问的那个,倒是忙活了起来,他家颇费周折地找到朱二爷。朱二爷命人从内室抬出他的紫檀木太师椅,他高踞其上,看着马家送来的礼品,道:“马老爷,你这不是见外了。沈家世侄的事包在我身上。”
  “烦请朱二爷能尽快玉成此事。”马善才就怕别人捷足先登,依他的意思,索性今个儿成亲最好。
  朱二爷满面春风来向沈三叔贺喜:“可喜可贺,世侄,我可是给你寻了一头好亲事。”
  朱二爷略略把马家的事情一讲,沈三叔也没有别的意见,直说:“全听二叔的安排。”

第四回 失意
    沈三叔的婚事就这么议妥了,三个月后的八月初八是黄道吉日,正是完婚。马家的陪嫁妆奁可是够丰厚的,什么金银细软,绫罗绸缎、毛呢皮筒子、一应的女方礼数,马家一概不少。民国之后,提倡新式婚礼,两个人男穿对襟马褂,外罩长袍,女穿白素的婚纱,头上垂下一绺子薄纱罩,男高女低,在照相馆的镁光灯下拍一张婚纱照。这种照片,女的似阴魂不散的野鬼,《聊斋》上跑下来的索取书生性命的鬼魂,男的则面如血色,脸如白蜡。在江阴人看来,就算是在阎王那里挂了号,分不开了。可是考虑到沈三叔的古旧脾气,马善才让了步,要求按照旧法子办理,依旧是红盖头、大红花轿,四个轿夫,抬了去。
  马家二小姐是教会的新式女中出来的学生,断是不肯,宁愿悬梁自尽,也不会屈就。她悲悲戚戚地对马善才道:“你若愿意攀这门亲,你自嫁去,我本是不情愿的。江阴城里谁不知道沈世铨是老古董,旧社会的余孽,我答应成亲,已经是给了十足的面子了,不承望连仪式都做不得住,这婚我是不结了。”登时就要抹脖子上吊。
  马善才面上无光,懊悔让女儿进了洋学堂,学了些教会的法子来压制自己。但若是回绝了沈家,自己拉不下脸皮。
  “我们两种亲都结好不好,对外是旧式,对内是新式。”马善才好说歹说把女儿劝住了。
  作为县府的资政,沈三叔的第一项议案便是要恢复四书五经的地位,各色学堂要张挂孔子像,学生朝夕瞻拜孔子,南菁高等学堂也要改回南菁书院的旧名。“天地君亲师,最是人间第一等的重要事,宣统三年来的乱象,就在于没有了礼义廉耻。”沈三叔铁青着脸色说道,“龙旗要挂绸缎布的,纸糊的不行,风雨一吹一淋就碎了。”
  他自己的婚事倒是一点也不上心,他是抱定了“大丈夫何患无妻”的宗旨的。牺牲自己的时日,为天下苍生操碎了心。
  自上封电文发至北京后,侯县长等得心急如焚。他已经快被沈三叔折腾得人仰马翻。侯县长是出了名的见风使舵,逢迎拍马,行伍出身的人,真是奉承起人来,比文绉绉的书生还要倒牙,同时又装出一副发于内出于外的神情,最是迷惑人。
  四五日后,有人向侯县长汇报,说京城好像有开张了,段祺瑞率领十几个省的都督联名讨伐张辫帅。张辫帅撑不住,躲到东交民巷的使馆去了,连皇帝都扔了不管了。
  这几日春江戏园沈三叔去的少了,一众票友们吆五喝六,摆了挺大的台面请他去票一出。他左右推不过去,票了一出《大保国》:“蛟龙正在沙滩困,忽听春雷响一声,上前抓住袍和带,金殿之上我要打谗臣!”向来人的唱功,也同人的时运一般,沈三叔本来唱起二簧来,阴柔有余,中气不足。这会子却兔起鹘落,鸢飞戾天,闭目细听,却与京城三庆戏班的谭鑫培唱得不分伯仲,听众直把春江戏院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票友都道,这沈三叔的气概,倒真有点定国公徐延昭的模样。各个竖起了大拇指,暗自嘀咕:“看来沈家三少爷对于入京后的抱负,早就成竹在胸,如今也要凭借着这几年的交情,跟着得瑟一番了。”
  票完京戏,沈三叔踱着方步进了县府,庭院内蝉鸣吱吱,绿荫遍地,日色在梧桐树的罅隙中露出斑斑光晕。岗哨这几日是见惯了沈三叔的架势和声望的,敬了一个军礼,唤了声“三爷”。
  沈三叔自认为是劳心者,对于劳力者他是正眼瞧都不瞧一眼的。
  “侯县长在吗?”他这高声一喊,倒不像是说给下人听的,而是直接召唤侯县长出来听训。
  侯县长心中正自恼怒,他明目张胆地跟随张辫帅,自己的仕途也到了尽头了,沈三叔偏不巧来给他添堵儿。
  “沈世铨,这可是我县府,你在此喧哗作甚?”侯县长也不出来,只在屋子里扯嚷着。
  岗哨和侍应都听出了话里的蹊跷,等着看沈三叔的笑话。
  沈三叔不料侯县长直呼其名,脸色从红润变为了黄蜡色,正要发怒,侯县长道:“给我把他轰出去。”
  几个侍应上前,一人架着一条胳膊,把沈三叔提溜着就拉到了县府门外,沈三叔挣扎了数次,没奈何拗不过他们,就一个劲骂侯县长。县府外也渐渐聚拢了人,大都是刚在春江戏园听完沈三叔唱功的那起人。听这里闹得慌,拐个弯踅了过来。
  沈三叔的发辫被扯散了,披头散服他仍旧是竖着手指骂骂咧咧地。
  “给我掌嘴。”侯县长背着手,露了露头,阴阳怪气地说道,说完又进了县府里去。
  侍应左右开弓,“啪啪”,给了沈三叔两个嘴巴子,沈三叔是文弱书生,哪里经得这起羞辱,愈发地撒起泼来,连侯县长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始作俑者,其无后乎!其无后乎!”沈三叔愈骂愈觉得心中憋屈,“人心不古,国将不国,历朝开国马上得天下,儒生治天下,大好的国运,被你们这些寡廉鲜耻的兵痞给败光了,败光了。“
  围观的百姓听不懂沈三叔这种腔调的骂到底是啥意思,但是凑热闹是无妨事的。
  周妈灰头土脸地跑了来,也不抬首,蹲下身来要安慰沈三叔,不要同闲人质气,失了他举人的身价。周妈顺着沈三叔的脾气说下去,沈三叔方略略地住了嘴,擦得红肿的眼泪,道:“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苦其心志也!”
  他站起身来,“哈哈哈”大笑三声,扬起蓬松的辫发,掸了掸身上的尘土,迈着阔步走了。
  一应人等都怔住了,沈三叔的影子,在夕阳的照耀下,身子头颈被拉长了数倍,映照在青砖石的路基上。几个小孩子跟在沈三叔身后,踮着脚,欢实地跳着,追着他,消失在了黑沉沉的路尽头。
  当夜,马善才又到朱二爷府上拜望,到底把这头亲事辞退了。
  侯县长两天后被撤职收押,关进了省城的大牢。沈三叔因为是文人,无权无势,并未受什么波及。然而,侯县长送的财物,成了沈三叔的囊中之物,倒也使他过了几年安身日子。
  “到底是有过功名的,总统也不能不掂量掂量。”坊间如是解释沈三叔和侯县长的不同命运。
  沈三痴的绰号有传扬开了,只是大伙背地里叫沈三痴的同时,带着三分嘲谑,七分敬畏。
  赵四爷闭目拉着悲悲切切的二胡,朱五爷的胡琴也咿咿呀呀的响了起来,沈三叔起了个高腔,又唱起了京戏,这回唱的是一出《定军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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